广州海珠桥推人与媒体推波助澜

广州海珠桥推人与媒体推波助澜
刘松萝

广州海珠桥推人事件大家都知道了。在这期间有些媒体的报道，多少有些居心不良。

举例来说， 2009年5月22日的《北京晚报》头版的标题是：《广州海珠桥现惊人一幕 六旬老伯怒推跳桥者》。在以后版面的新闻中，标题是《海珠桥又现“跳楼秀” 六旬老伯怒出“推手” 》。文章说，“昨天7时10分，来自茂名化州的包工头陈富超声称被拖欠几百万工程款，爬上广州海珠桥抗议。”在这里，用的是客观描述的语气。对陈富超行为的定性，则是贬义的“跳楼秀”。 然而，对同样违法的推人，文章却在根据不足的情况下予以肯定。

也许是嫌热闹还不够大，晚报还配发了图片。至于图片说明，我们很难相信是出自新闻工作者之手：“老伯劝说无效 义愤填膺 冲动之下将讨薪人推下桥”。请问，那位老伯有什么权利越过警方的封锁去劝说？又何谈劝说无效？推人怎么就是义愤了？为了给他们的老伯，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，晚报还不忘告诉我们，这是在冲动之下。

在第二天的报道中，《北京晚报》仅仅把推人者称为“鲁莽老伯”。报道介绍了坠桥者的惨状，不过还是首先对他们的老伯不放心：“赖老伯回家后情绪不稳定，一直在生自己的气，很后悔。他是一根筋的人，现在很怕他一时想不开。”我想，他们的老伯需要关心，但起码要明确地对受害者表达歉意吧。我敢说，实施残忍行为的人，大多对自己想的周到极了，大多没有寻短见的勇气。

更不可思议的是，文章配图的说明文字是：“老伯推人成功后向人群敬礼。”推人怎么就成功了？难道“医生说可能终身瘫痪，医药费要好几十万元”就是成功吗？这样的新闻，完全没有心肝！

鉴于有人说我喜欢攻击自由派，我讲一次原则，或者丧失一次原则，只提到《北京晚报》。其他报纸，还有更恶劣的。这一次，从左到右再到无聊的报刊，表现高度一致。

我知道，民意发生了一些变化，公众对登高抗议者的态度有所改变。既然要写文章，对民意当然是不能忽视的。我也知道，公众中确实有只顾自己，不管他人死活的看客，甚至有希望看到别人跌下去的人，希望去落井下石的人。他们的老伯做了他们想做，做不到和不敢做的事情，当然会引起欢呼了。对于这一部分的民意，实在难以从命。

在对这一事件的评论中，网友cetusli 的话一针见血：“中国的某些国民比鲁迅那个时代又进了一步。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一群麻木的看客，而是一群丧尽天良的看客。” 警察都在苦苦地等待登高者下来，平民却用铁腕把他推下去。我们还能够说什么呢？

鲁迅说过：

暴君治下的臣民，大抵比暴君更暴；暴君的暴政，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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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君的臣民，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，他却看着高兴，拿“残酷”做娱乐，拿“他人的苦”做赏玩，做慰安。

鲁迅的原文，我附在后面。

在特定的情形之下，有一些民众表现出不良的情绪是不奇怪的。对此，我们不必失望。我们热爱人民，就包括了这些人。但是，媒体绝不可以肯定和纵容高空推人的行为，绝不可以在推人之后继续推波助澜，激起害人的欲望。

最后，鉴于媒体的言论中有很多是出自情绪，那么我也表达一下情绪和感受：在你们从吃人血馒头的亢奋中平静下来以后，就会知道你们所欣赏的老伯推人之后的笑容意味着什么了。那笑容，肯定是没有美感的，不知道为什么感染了你们。

我相信，半个月以后，你们就会和我一样，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位老伯的笑容。那个词，不说大家也是知道的。

2009.5.26.

附录：随感录六十五　暴君的臣民
鲁迅

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，“臣工”拟罪很严重，“圣上”常常减轻，便心里想：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，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。后来细想，殊不尽然。

暴君治下的臣民，大抵比暴君更暴；暴君的暴政，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。

中国不要提了罢。在外国举一个例：小事件则如GogoI的剧本《按察使》，众人都禁止他，俄皇却准开演；大事件则如巡抚想放耶稣，众人却要求将他钉上十字架。

暴君的臣民，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，他却看着高兴，拿“残酷”做娱乐，拿“他人的苦”做赏玩，做慰安。

自己的本领只是“幸免”。

从“幸免”里又选出牺牲，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，但谁也不明白。死的说“阿呀”，活的高兴着。

——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《新青年》第六卷第六号，署名唐俟。自《热风》。